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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水伊人何处寻—史量才的报缘情缘

2019/9/17 14:39:43

秋水伊人何处寻—史量才的报缘情缘

 

民国时期,素有“报业大王”称誉的史量才与《申报》的渊源,可谓无人不知,而他与沈秋水之间既缠绵、又不乏侠义色彩的故事,反而鲜见提及,甚或知者不多,或知之不详。

  

其实,创办于1872年4月30日的 《申报》,真正开始“著名”,应该是在1912年秋天,也即史量才出山接手《申报》以后。曹聚仁在《上海春秋》 一书中曾写道,“史量才和他的那些朋友:张謇(他是宪政派领袖之一)赵竹君(他是张之洞的亲信),都是有政治野心的人,他们明白报纸不仅是一种企业,而是有着政治作用的工具。《申报》到了他们手中,这才步上新的阶段。”

  

史量才生于1880年,本有志于教育救国,并于1904年创办“上海女子蚕桑学校”;后志向转为报业,兼职任《时报》编辑、记者。这一方面让他积累了报业知识及办报经验,另一方面他由此认知到舆论宣传的独特作用。当然,更明白如果办得好,便是商机。关于这一点,当初也是从英国人美查兄弟等人手中接盘 《申报》的席氏兄弟,在以12万两银脱手,将《申报》产权卖给史量才三年后,就后悔莫及,还因此拉下脸,向史量才要求经济“补偿”。最后把史告上公共租界会审公廨。会审公廨竟偏袒席氏兄弟,判决史量才“补偿”席氏兄弟银25.5万两。

  

事情发展至此,一个敏感问题油然而生:史量才既无万贯家财,本人又没有雄厚资本,他购下《申报》产权的大笔资金,包括后来无奈付给席氏昆仲的所谓经济“赔偿”,又从何而来?

  

原来,史量才身后,有着一位红颜知己,她就是当年上海四马路(今福州路)迎春坊的妓女沈秋水。史量才接手《申报》的启动资金,正是出于这名仗义女子对他的慷慨相助。所以,当年上海老报人胡憨珠在其撰写的《申报与史量才》中曾说过,“若要说起上海报业和报人的前尘往事,为举世人士所共知的,在报业莫如《申报》,在报人莫如史量才。谈中国报纸必谈《申报》,谈《申报》必谈史量才,谈史量才必谈沈秋水。”沈对史的举足轻重,由此可见。

 

沈秋水后来从良,除了携上陶骏保留在她那里的一笔巨款,还有她自己多年积蓄,嫁与史量才,助史成就一番大业,很大程度上,系出于两人互生情愫。

 

英雄救美,还是美助英雄?

 

沈秋水原名沈慧芝,擅长鼓瑟抚琴,与史量才高山流水、互为知音也是情理中事。史量才慕沈才情,对其可谓望穿秋水,所以娶沈做了二太太后,改慧芝为秋水,或许正寄予着他的一番才子情也未可知。

 

是的,不必为尊者讳,年轻时的史量才,曾经涉足青楼,要不他也不会结识沈秋水。对于此一现象,长年从事史量才研究的庞荣棣女士,曾在《史量才研究选粹》一书中写道,“旧时代的男子可以进出书寓、妓院,可以纳妾藏娇,史量才在办女学时尽管表现了新思想,身体力行走在时代前列,然而到了1910年后期,他因事业扩展,社交酬酢频繁,常赴妓院叙会议事,耳濡目染,加上旁人教唆,终于不能自持”。遂到迎春坊寻芳。

  

难能可贵的是,志存报业的史量才,最终以理性抑制任性,很快抽足,且让沈秋水脱离风尘,娶她做二太太,也算是成就了史、沈二人的一段情缘和佳话。刘小清、刘晓滇编著的《中国百年报业掌故》一书中这样写道:“当时上海有一名妓沈秋水,才情高雅,风流冶艳。她有一恩客陶保骏,曾充任南京军备要职。辛亥革命时,陶挟其所贪污军饷十数万两来到上海,寄迹于沈秋水妓院,与沈终日厮守,不敢露面。时间不长,陶的踪迹即为人探知。当时陶有乘机割据镇江,自任镇江都督的企图,为沪军都督陈英士忌恨。故当陈闻陶潜匿沈秋水处时,即差人以商洽公务为名邀陶前往都督府。陶不知有诈,疏于警惕,应邀而往。不料抵达后即遭枪决。

 

此前,陶曾将携带的两包钱物交沈暂为保管。沈闻陶之噩耗,又悲又惊。她唯恐陶寄存的钱物为当局侦悉而受累,终日惶惶,如坐针毡。”继而又写道,此前曾出入于此,且与沈秋水早已相识的史量才,闻陶死讯,便前往抚慰沈。“沈因心有余悸,神色异常。经史量才询问后,她终以实情相告,并请史量才代谋一安全之策。史闻言后深思良久,随后正色道:‘此事处置不当,确有倾家之祸。现在我为怜惜你起见,也顾不得一切,我来担当风险。以我在上海商界、学界的地位,可以说得到,做得到。当局既未来查包裹,你尽可放心。我来负责保证你的安全就是。’史量才信誓旦旦,有英雄救美人之慨,深博沈的欢心。沈为报答史,加之史的年轻英俊,遂以身相委,并将钱物全部交给史量才。正是这笔意外之财成全了史量才接收《申报》的心愿,也成为中国报业发展史上的一段奇闻”。

  

这段文字,叙述虽详,但读来总觉得有点迹近小说家言,而且文中还将陶骏(一作俊)保错写成陶保俊。据《民国人物大辞典》记载,1911年12月13日,陈其美召陶骏保至沪军都督府,然后以“扣压枪弹,导致秣陵关起义失利”的罪名,将陶枪毙。这或可另备一说。事实证明,陶骏保出事,沈秋水并没受牵连。所以我更愿意相信,沈秋水后来从良,除了携上陶留在她那里的一笔巨款,还有她自己多年积蓄,嫁与史量才,助史成就一番大业,很大程度上,系出于两人互生情愫。更何况沈秋水聪慧伶俐,懂琴棋书画,又喜欢昆剧,而史量才也有此雅好,两人走到一起,可谓志趣相投。

 

袁世凯谋划当洪宪皇帝时,曾派人携巨额大洋,来沪接洽《申报》,希望后者能在舆论上作一番宣传,以助其上位。其时史量才正因席氏兄弟向他“索赔”,陷于经济窘况中。但史不为所动。

 

我有几十万读者

 

史量才早年曾创办过“上海女子蚕校”,一位名叫杜佩文的女学生曾回忆道:“入校弥月,史先生曾亲临训话,和颜悦色,善气迎人,谆谆以‘推进社会,肇端家庭;改良家庭,责在妇女’相期。”史量才对于出现的社会新潮流,主张有选择地理性接受,要吸收传统道德中适合现代环境的思想。一位名叫曾颖明的该校教员,在史量才遇害后回忆道:“在举国都喊 ‘妇女回到家庭去’的呼声之下,史先生独独能来创办这个妇女补习学校,使得我们这一般失学的妇女们,没有机会读书的有机会读书,这于我们是怎样的值得感激,于整个妇女前途是怎样的有意义。”

  

史量才这些思想,应该也会影响沈秋水,使她乐于夫唱妇随。而令沈秋水欣慰的是,她嫁入史府后,已生育一子的大太太庞明德,对她很礼让,让她掌管史府上下。庞、沈二人也相处和睦,且均深爱史。只是几年后,史量才又娶外室,并添一女。正室有子,外室有女,没能生养的沈秋水不由黯然神伤,以致终日郁郁寡欢,有时还暗自垂泪。史量才自感有愧于秋水,为弥补愧疚,遂在杭州西湖畔为她筑造了一幢别墅。别墅建成后,亲书匾额“秋水山庄”四个字。沈秋水入住“秋水山庄”后,史量才也不时会抽时间前来陪伴她,在两人世界里共度一段好时光。然后返回上海,继续投入他紧张繁忙、甚至不无凶险的报业工作之中。

  

1915年,袁世凯谋当洪宪皇帝时,曾派人携巨额大洋,来沪接洽《申报》,希望后者能在舆论上作一番宣传,以助其上位。其时史量才正因席氏兄弟向他“索赔”,陷于经济窘况中。但史不仅不为所动,还在9月3日《申报》上予以揭露,并发表多篇梁启超反袁称帝的文章,以此亮明自己的观点。

  

另外,史办《申报》,与蒋介石有一段对话,更是国人尽知。著名报人徐铸成在所著《报海旧闻》中写道,蒋说:“把我搞火了,我手下有一百万兵!”史回答:“我手下也有一百万读者!”

  

据当时也在现场的黄炎培在所著 《八十年来》中回忆,“有一天,蒋召史和我去南京,谈话甚洽。临别,史握蒋手慷慨地说:你手握几十万大军,我有申(申报)、新(新闻报)两报几十万读者,你我合作还有什么问题!蒋立即变了脸色。”细察“谈话甚洽”、“史握蒋手”这样的语境,反观坊间盛传史、蒋彼此剑拔弩张,针锋相对,显然有点过于渲染。可以佐证这一点的,当时同时被邀赴南京的尚有上海报业、商业、银行、教育、出版、实业等各界知名人士,蒋与他们长谈两个多小时,还与大家合影,合影时史与蒋恰并排站在一起。但不管怎样,史因此种下祸端,不见容于蒋是事实。

 

史量才被谋杀者追上,身中数弹倒地。一代报业巨子,就这样殒命荒野。同车的沈秋水虽然侥幸逃过一劫,但亲身经历的这血腥一幕,就此成了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 

终惹杀身之祸

 

1932年《申报》聘请留法回沪的黎烈文主编该报“自由谈”副刊,频频发表鲁迅、茅盾、巴金、陶行知、胡愈之等人的文章,抨击国民党当局,在读者中激起很大反响,也因此招来国民党的打压。《申报》 为此一度被禁止邮发一个多月。史量才至此与国民党分歧益发加深,杀身之祸也已然埋下。但此时的《申报》深孚众望,影响力难以撼动。从史量才1912年接手《申报》时,日发行量七万,到1925年突破十万,再到1932年超过十五万份,也可见它在社会上受欢迎的程度。曹聚仁曾坦陈,“在我们那一代人的心目中,《申报》、《新闻报》和棋盘街上的‘商务’、‘中华’两书局一样,都是了不得的”。

  

1934年11月13日,史量才因胃病复发,在“秋水山庄”短暂疗养后,见身体情况有所好转,便想回上海。这天他与二太太沈秋水、内侄女沈丽娟、儿子史咏赓及其同学邓祖询,从杭州驱车返回上海。下午三时许,车开至海宁翁家埠大闸口时,突遇前方有一辆轿车横于路中。史量才乘坐的车见状,不由减速。就在这时,前方那辆轿车后面,突然蹿出几个人,持枪朝着史量才乘坐的车“砰砰砰”一阵乱射,司机和邓祖询当场身亡,沈丽娟腿受伤……史量才见状,边急呼儿子快跑,边下车疾逃。但他哪里知道,杀手奉命而来,必欲置他于死地。结果史量才还是被追上,身中数弹倒地。一代报业巨子,就这样殒命荒野。

  

同车的沈秋水虽然侥幸逃过一劫,但亲身经历的这血腥一幕,就此成了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,不知多少次,在半夜被猛然惊醒,陡生一腔悲恸与怀想。

 

据说那天她曾抱着与史量才共同弹奏过的七弦古琴,弹了一曲几欲令人肝肠寸断的《广陵散》;乐曲将终时,只见她默默地抱琴起身,然后缓缓走向火钵旁,随即将琴投入了火中。

 

走出“秋水山庄”

 

在为史量才送行的家奠仪式上,沈秋水一身白衣素服,悲切地伫立在史量才灵柩前。尤令人动容的是,据说那天她曾抱着与史量才共同弹奏过的七弦古琴,弹了一曲几欲令人肝肠寸断的《广陵散》;乐曲将终时,只见她默默地抱琴起身,然后缓缓走向火钵旁,随即将琴投入了火中。此一情节与细节,或可再予探究,但沈秋水目睹史量才的遇害,身心遭受巨大打击,应无异议。事实上她确曾因此大病一场,且皈依佛门,从此与青灯黄卷相伴。而“秋水山庄”,则被她慨然捐与慈善机构,改名“尚贤妇孺医院”。

  

沈秋水逝世于1956年。据庞荣棣说,弥留之际,沈秋水留下遗言,千万不要把她葬到天马山史量才墓左边。她不能活着是史家的小,死后还做小。史墓两侧分别留有两块白碑,系为妻妾死后入葬所设。沈秋水身份是妾,死后得葬左侧。后来遵从沈秋水遗嘱,她死后被葬于杭州南山公墓,墓碑上书有“秋水居士”四字。虽然没能相伴于史量才墓侧,但谁知道呢,也许沈秋水深信,即使两人遥遥相对,他也一定会感应到她对他的遥祝!